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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读书小记

  • Alex
很高兴开年读完全的第一本书是张景云先生的这本小书。自从大婶去年给我带回先生的人文随笔《云无心,水长东》,我就完全折服拜倒在先生的裤裆下。先生对社会文化当代思潮历史演变或评论或剖析,行文流水简洁,思维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先生的笔调不似当下报章大多数的社会文化评论者般,揶揄嘲讽,哗众取宠,对某个现象某件历史事件没有通彻了解更没有同理心却又妄自发言。

见素小品是抒情小品,写先生的生活,先生的家人,先生生命里记得的,或是一些渐渐淡忘的小事。读随笔读其人的思想体系;读抒情小品又更能读出其思想体系的滥觞。先生说自己读书‘于学无所不窥’,无他,志在‘了解世界’。这句话是我头上的指路明灯。先生二十五年前也说了,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而滑稽之事。我也深表认同。不是说学术研究不好,只是读书研究不需要被供上神台,不需要一再强调书中自有美娇黄金。读书,只是,喜欢就好。


 2011 年 03 月 07 日  
载录自 大紅花的國度 Blogkaki  http://alex.blogkaki.net/viewblog-124408/

《见素小品》/ 张景云著

书名: 见素小品
作者: 张景云
系列: 张景云书系2
定价: 马币 RM 16
页数: 148
出版: 燧人氏事业,2001年
ISBN 983-2197-01-5


内容简介:作者曾在报章上写过若干小品文专栏,包括“宏微并观”(笔名芜阶先生)“云想”(笔名玉格)和“见素篇”(笔名张友荆),今撷选怀旧抒情之篇章都为一集,仍颜以“见素”之名问世。所收文章,或忆述往事,或感怀今昔,有谋生治业、学艺求知、师友从游、家常桑麻等,笔端所及,文情并茂,悲欢交错,半世纪生涯轨迹历历。
  作者张景云具有丰富人生体验,他十六岁就辍学,曾从事不少行业谋生,经历过一段坎坷颠沛的日子,反而使他心境恬淡。所谓人情练达皆文章,窍世达微,其文字愈见功力,直抒胸臆,卓然自成一格。

淡素的云彩

  •  梅淑贞

最近,连读张景云先生的两本新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令人愉快非常。将那两本封面设计和颜色都两相素淡的书捧在手中,真的如见张先生其人,虽然我们已经接近二十年不曾碰面了。我读到《见素小品》的其中一篇〈人间旧雨〉,提到黄学海在加星路所办的一个烧烤晚会,想了想,那次可能就是我们最近一次的会面。若我的记忆准确的话,那已经至少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
         而张先生是我近卅年来最敬佩的文化人。这样称呼他,也是一种因循将就,因为我觉得如果称他为“文人”,则是更加的不妥。根据书中内页的作者简介,除了我已经知道的两种身份,舞文(那是此二书的由来)和弄墨(那是画家的身份),原来他还曾当过临时教员、灰料工人、独中文员、小园主助理、家庭教师、画廊经理、夜总会乐队经理等等,活脱脱像个无所不能的万能老倌。
         由这一长串的职业名录,我才知道自己对张先生的了解,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停留在我们于 1972 年的初次会面时。那一天,陈瑞献带着我这个也是第一次见面的长期笔友,来到新加坡的“第一画廊”(Alpha Gallery),会见张景云和据瑞献说是画廊老板的画家丘瑞河先生。张先生那时是该画廊的经理。
         虽然我那时不知道画廊经理是干什么的,但由于念的是商科,知道能当上经理的都是领导人才,都是人物,所以十分敬畏。可是这个经理人物却显得很木讷腼腆,一张棕色的脸含着有点局促不安的笑意,任由丘陈两位辩才旁若无人、滔滔不绝地各发高论。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以经理的身份,他的衣着打扮确是与一般机构的经理不同——那天他穿着一件乳白色的印度棉纱薄衫,领口裁成 V 字,上面有精致的刺绣,有点宽袍大袖飘飘然的况味。那种印度棉纱衫,是六十至七十年代最盛行的装束,我至少拥有过两三件同系列的衬衫。
         那天不记得他是否有佩戴上珠链叮当的装饰,因为据说他那时的打扮都很前卫,但那身印度装,却是令我印象深刻。后来的那将近卅年光阴,一提起他的名字,便想起那次会面时的第一印象。
         在画廊里,不知怎的我会翻到他以英文写的一篇画评,这里暂借周瘦鹃在那篇〈写在紫罗兰前面〉赞赏张爱玲的话:“我约略一读,就觉得他英文的高明”。张先生的英文之佳,真是令我惊为天人。后来回到瑞献家提起此事,方知道原来他完全靠阅读自修得来,令我更加心悦诚服,觉得他真是天人一个。
         但他何止写曾经那么让我惊叹的画评,在那段时期里,原来他也创作英文诗,“梦里也编织英文诗句”〈英培安〉,真真正正的多才多艺左右皆逢源。
         但这样一个喜欢读书写作的人,也得常为生计而发愁〈三艺友〉;曾被学校开除〈韩中八月〉;获纽约美术学校录取,但申请签证却被拒,只能“噙着泪水,在中午艳阳下踏着自己的影子离开” 〈蔷薇无所谓因由〉,以及生活中无数大大小小的挫折和磨练,他在《见素小品》中平静从容地道来,把曾经蒙受的屈辱和痛楚都淡化了。也许那是经历岁月河流淘洗下的澄明,但一样令人为之动容。
         《见素小品》里的多篇文章我曾再三翻读神游其中,那是因为他笔下那个魂萦梦牵的槟城也是我的家城。在这点上,我们算是半个同乡,虽然他出生于缅甸,据闻祖母还是缅甸裔。
         那些一个个叫作大咯巷(我在十八岁之前就住在那里附近)、五盏灯、大路后、青草巷、姓王公司、牛干冬、日落洞、菩提中学、车水路、沓田仔、春满园等等街名和坐标,都带了点淡淡的哀愁,即使在过去的卅年间槟榔屿仅是我返乡度假的家城,但也一样地像那首引述的诗所说的“岛上的羁人年年渐老”。
    《见素小品》内的散文,其实不过是张先生无心插柳柳成荫之下的副产品,因为最广为人知的,还是他的社会文化评论文章。还在他以“芜阶先生”的笔名写评论时,我已是他的忠实读者,觉得他的文字不只雄辩滔滔,还有一般评论文章所难得一见的幽默机智。单是那个笔名,便令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却原来他还有“马华评论第一剑”的雅称,真是恰当的很,因为放眼当下,也只有他才配称为马华第一健笔。
  • 收录于 《文学自由谈》 双月刊,2002年5月号(总第88期),137-139页,天津市文学自由谈杂志社出版。
  • 原刊于 《中国报》 17.11.2001

张景云先生

  • 豪健
 转载自《踟躕》April 8, 2009

第一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是四年前的事。朋友从书橱里把《见素小品》和《云无心,水长东》取下,递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 “这书好看”,我便拿回家把书看完。实在是好看。

  看完觉得好看,若要说出好看的原因,并举例以说明,似乎又不很记得书中的内容。进入了中文系,一次,老师谈起马华文学的杂文,提到了张景云先生,对其文章有高度的赞赏,我虽没有举手赞同,心里却兴奋不已。自此,逢人谈起马华文学,必问曾否读过张景云先生的书,若无,则大力推介之。为何好看?每当遇上这问题,我都不能详述,只能告诉对方,你去看一看就会知道。

  第二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地点在拉曼大学 PH 楼图书馆。取下翻阅,《见素小品》里的一篇文章〈生涯〉里有这样的一句话:
“进睡房里取了一本书出来,是朱熹的《四书集注》,纸都变黄了,屁股也散脱了不知多少页。‘现在有多少人还看这种古书。’ 那语气不像是问我,而是在回答自己的问话。”
  那时候我是二年级,正上着四书的课,看见这段文字,觉得相当有趣,但不记得自己曾经读过这篇文章。在图书馆里,见有同学经过,就把书递上,介绍对方看一看书中的第一篇文章。遇四书导师,步前递书,老师看后遂把文章放上博客。读第二次,大概也只是读了这篇文章。

  第三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仍然是《见素小品》和《云无心,水长东》。之前读的,都不是自己的书,唯第三次时,才买下这两本书。文中出现林水檺老师的名字,原来他俩以前是同一间中学,之前阅读此书时,对文中的人物没有留下深刻印象,进入中文系后重读,似乎多了一些亲切感。大学一年级,老师见我对物理感兴趣,故向我介绍了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在《云》中,张景云先生谈到李约瑟和他所撰的《中国科学技术史》,重读《云》,方知自己读过。书中亦对知识分子、青年、大学生、读书人、文化等作出了不少的剖析,对于这类课题,我都感兴趣,尤其是进入中文系后。在修词选课之前,就曾经接触过陈与义的作品,“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进入中文系后,再读《见》,读至此句,原来我以前已经读过了,怎么没有印象?韦庄的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和辛弃疾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皆是我在修词选科时非常喜爱的词句,也是我之前读《见》时没有多加注意的,重读《见》,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原来之前曾经看过。

  同学购书团抵隆,我抓了《见》和《云》递上,大力推介。张景云先生十六岁就辍学,不曾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建筑工人、灰料工人、家庭教师、临时教员、画廊经理、夜总会乐队经理等等,后来成为报界中的重要人物,写稿留下了不少的好文章,可说是马华作家中的传奇人物,如果他自认是马华作家。同学手上捧著《见》和《云》在书店里逛了好一阵子。付款时,发现两本书整齐地排放在原处,所谓书本的实用价值,终究胜过很多东西。

谁人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

  • 郭丽云
老板说,下午茶由公司的安娣负责冲泡,一个帮我们里里外外打扫得头头是道的安娣,上班前买早餐时偶遇其与先生进食,竟然就让我想起张景云和他的太太。

初见张景云,于马华大厦的《当代马华文存》推介礼上,在这之前闻其名,于此之后阅其书,一种对照性的感觉不经觉流泻在他行云流水的文笔中,就溶解成一个合成体,像分不清云和雾、雨和泪。何启良老师在《京华思绪》里头的〈云有心,水长流〉篇章称赞张景云文笔的功力,认为 “马华读者‘读其文,想见其人’……马华报界至今无人能出其左右。” 一个在报界赫赫有名的马华文坛巨斗,私底下的铁汉柔情更显常人的真性情。

“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让她出去做工,一个只能做粗活的女人月入会有多少……邻近一家广告公司需要清洁女工,她前往应征一拍即合……放工回来,以及早晨上工之前,还得赶紧补做不能不做的家务。那晚她有点自嘲的说,公司里开周年派对,她都不敢与人握手,因为两只手掌都磨得粗粗的。我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环抱她的肩膀,心里尽在淌泪。”  张景云〈拙荆〉一文轻描淡写,竟写出了多少执子之手的深情浓意。

“拙荆” 二字总无端让我联想起 “糟糠之妻不下堂” 一句。中国旧时社会里,男性可以三妻四妾,女性则必须三贞九烈,婚姻制度一直笼罩在男性霸权主义的阴影里,所谓的一纸 “休妻”,和 “贞节牌坊” 一样箍制着女性的咽喉。男和女,各占天平的一端,就产生了失效的平衡感。所幸,我生长在这个稍微平等的年代。

有个打家庭工的妈妈对我说:“待我孩子毕了业,能做工赚钱了,我就不做了。” 我望着她和众多母亲一样的双手、粗糙斑驳里头尽写的血泪,再回想张景云记载苍芜心灵的淡然文字,不禁为自己一双无甚作为的双手深感惭愧,一阵悲戚感打从心底燃升。父母牵手的画面不在我的记忆存档里,只常常在想,那两双因劳作而长满厚茧的手掌,或许各别镌刻着 “无、怨、无、悔” 这四字的永恒风霜。在物质生活上,我爸能给我的不多;在于心灵的充实方面上,他却毫无保留地腾出一个空间来让我成长。我相信我妈当时也不怪我爸之对于她,物质给予的缺乏,如果她还在,一个拥抱,或许已足以让她开怀。我的记忆力很差,但我所能讲述的往事却比兄姐们多,至少我还怀念着父母并肩而走的背影,那些兄姐们可能再也勾勒不起的回忆轮廓。

案头搁着张景云两本值得再翻新的书:《云无心,水长东》及《见素小品》,白色的封面开始有泛黄的迹象,却飘然而出一股香醇的味道,一如里头泛黄却记忆犹新的故事。后者是软性的随笔散文,没有刻意渲染的氛围,不牵强不造作,写拙荆为了生活而劳动的粗糙双手,让我感觉像砂纸磨掉边缘的乡愁,磨平岁月里荒芜的疮疤。在磨出光滑的过程中,所有说不出口的爱,早在沙、沙、沙声里凝聚成永不化解的承诺。一个自觉无法富裕妻小物质生活的男人,却透过文字填补了我们内心深处温情体会的匮乏。

安娣前天泡咖啡、昨天美碌、今天奶茶,我喝着喝着,想起妈妈泡的牛奶,让我长大。而我爸,又会在外头所喝的每一杯饮料中,对哪些往事有所牵挂?

13-03-2003·写于PJ·刊登于光华日报周刊·《舒卷余情》专栏稿

云有心,水长流

  • 何启良

我曾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过景云是 “马华评论第一剑”,不知有人非议否?到现在为止好像诸江湖中的武林高
手都无异声,看来像是默认了。我看平心而论这个评价大概也不会太离镨罢。当然论人评文比高低,实际意义是不大的,最多也不过是满足了评论者的那一点 “排座欲”。就好像在书法里我们推崇王羲之的〈兰亭序〉为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天下第二行书,苏东坡的〈寒食帖〉为天下第三行书一样,比的是什么,很难说得清楚。我个人对这些作品的评价则是颠倒过来的,这完全是因为自己那份近似苏东坡 “坟墓在万里” 的心境所致。说景云是马华评论第一剑,那么马华评论第二剑又是谁呢?我想每个人心中自有分数。说来好玩,中国和台湾都要 “十大诗人”、“十大散文家”、“十大小说家” 之类的评选,而且甚至还有把作者编定座位排名次序的。1995 年海南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四卷两百五十万字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编者编定的座位排名次序是:鲁迅、沈从文、巴金、金庸、老舍、郁达夫、王蒙、张爱玲、贾平凹。这种打破传统座次排名方式,在文学界引起相当大的争议。马华文坛好像不流行这个“十大”什么的,大概大家都 “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对同行过分褒庇或贬损,免生是非。《星洲日报》“花踪” 好像曾有过“马华十位最受欢迎的作家”之类的活动,着重点是作者的受欢迎度 (popularity) ,而不是作品的优劣。究竟 “十大” 之类还是必需要从事评论的人来选的。1994 年千秋出版社编辑的《马华七家诗选》,应该是有点野心的,也最为接近这个编选思维,但是它还是没有太大胆为诗人座次排名(诗选以年龄为次序编排标准)。那时我心中早已埋伏了 “马华十大诗人” 的名单(现在公开前三名,他们是:沙禽、沙禽、沙禽;排座后面的七位,改日再容我详细道来),而社会评论作者虽无 “十大” 名单,但是列在首席者,则是张景云。

景云在马华评论界的地位,长久以来都是相当好评的。他独善其身,不求闻达,但是文章之锋芒却不因他的刻意循隐而失色,恰恰相反,马华读者 “读其文,想见其人”,于是他不得不粉墨登场,俨然成为座谈会、研讨会的常客了,他自嘲 “到处演讲招摇”(《见素小品》〈鸿爪〉),肯定心中无奈。以他在报界服务写评论的长久、文章论述面的广泛、评析论点之深刻,我一直认为马华今日报界无人能出其左右。以前我阅读《南洋商报》的社论时,必先查看社论后的编号,是景云的才详读。我所认识的朋友中,这个阅读习惯在他们之间也相当普遍。我想,在读者心中,景云的社评文章事理通达,分析入微,虽然漏夜疾书,仍然不能掩藏其智慧的闪耀和洞察的透彻。如果马华评论界有什么 “权威” 的话,它非景云莫属。

作为一位初入政治和社会门栏的观测者,我曾得益于景云的文章甚多,自己不能肯定或下判断的议题,常依赖他的论断。我这次参与这个推介会,其中当然是为了尽点朋友之职责,同时也怀着一种感恩追渊的心情。我小时候父亲深知小子长大后实不能成大器,开导也没用,于是施行严厉管制,吩咐要我每天都得抄写家里订阅的《星洲日报》的社论,每天晚上披阅,高兴时还会赏我一毛钱。当然那时我对社论所评所论一窍不通,但是家父之 “错教” ,却使我养成注意报章社论和社评的习惯。景云社评文章在《南洋商报》出现,应该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那时我已经从惨绿的少年步入了知性初萌的青年,那时〈人间〉诗社诸友的聚会,景云总是微笑不语,或目光望向远方。

写社论是不署名的,因为是职业之内的职责,故这些文章不能收入在个人选集里。景云更重要的、更具影响力的评论,是以真名发表的社评文章。这些文章至今还没有结集出版。评论是景云的强项,在他的书写中也占有最大的比例。景云社评文章的结集,就好像沙禽诗的结集一样令人望穿秋水,其意义应该是给于马华评论界对景云写作生涯一个回顾和总结的机会。宗麟负责的燧人氏出版社这次出版一系列的 “张景云书系”,目的就是要我们全盘评估景云的二、三十年的评论与创作,这不能不说是马华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云无心,水长东》应该不能称为评论集,其中杂文的气息颇重,但是始终一贯的是书中人文内涵的深刻表现。这正是景云随笔的过人之处。朋友之间称景云为 “杂家”,这本结集正是最好的证明。此书封面的内页有〈作者自况〉,实为一妙文,读者自可慢慢嚼读体味。这篇文章与明末文人徐文长和张岱所作的《自为墓志铭》似有相通之处。景云采用的,是一种自我笑谑的方式,来化解和代替无以克服的生命悲怆和遗憾,同时也含着一种度量人生的心灵尺度。

书中所引用的书目也令我汗颜。我要说的是景云所阅读范围之广杂实在惊人。虽然不能说无书不读,但是在同辈、同行间有读书范围如此之广者,稀矣。陈应德曾谓景云可称为学者,我想是从这一点上立论。《云无心,水长东》书中所引用之书目,多是不为一般读者所熟悉的,但是却那么贴切。我知道他曾经对科幻小说有特别的爱好,记得他还曾经帮忙过《蕉风》编制 “科幻小说” 特号。还有一位怪人是 “人间” 诗社的另一位成员林培和。他们 “超凡” 的阅读范围和兴趣绝对不是我这种专牛角尖、居象牙塔的人所能比拟的。景云当然还写现代诗,他的《言荃集》1977 年出版,那时他年龄大约接近四十,诗集见证了他后来回忆的少年在新加坡和槟城以及后来在吉隆坡的踉苍岁月。出版后知音稀寥,只有阿飘一人惊为天书,后来好像还有梅淑真一篇诗评,之后张尘因是谁无人记起。廿三年后《南洋商报》的文艺版编者重揭此诗集,搞过一阵子 “张景云热”,虽然景云应盖冠的诗名似乎来迟了些,但是仍然是令人珍惜和庆幸的。景云又曾学过画,我在 1985 年人间出版社出版的《另一种琵琶》的封面就是景云的画,他用的笔名是补壁先生。他还曾编书、翻译小说和诗,乐此不疲。说起来这些都是往事,追述起来乐趣无穷,但也证明岁月匆匆,我们都苍老了。

而景云的另一本结集《见素小品》正是他细水长流的回忆录,也可以说是他中年以后的“忏悔录”,其中还有一些是抒情小品。这些似不经意、随手挥洒、褪尽火气的小品文,常令人惊喜。我从朋友或他本人口中所知道的他的背景事故不多,甚至说非常之少,主要是景云生性寡言,其表情甚至可以用 “木呐” 来形容,和他相处大部分时间他是看着你听你讲话,偶尔也会加一两个标点符号,算是参与,他对自己性格的描绘是 “像热水壶那样内热外冷”,形容得极为贴切。《见素小品》中更多描述了他年小、少年和年轻时的一些事故,读来亲切,有一篇文章提到他年轻时的一次暗恋,读者惊讶看似老僧入定的景云也曾经有过一段缠绵心恋。我曾经在《南洋商报》追读过这些文字,一方面是欲填补我对他人生经历认识的空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欣赏这些文字的隽永和内敛。所谓 “见素”,当是景云生活流离、久经各行业倾轧,倦于人事之后反朴归真的一种心理折射。书中有这样一句:“发着流放的悲戚与沧桑之感”,正是此书的概括。但是书中亦有淡泊之作,佳篇如〈拙荆〉〈温柔陷阱〉〈得其所哉〉,静谧从容,气息安详,清淡之中自见真情,韩愈的 “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应是此意。读者会觉得境界与景云常提到而欣赏的知堂老人周作人的文章相去不远。把景云和周作人相比,是国忠在〈文章背后〉这篇文章里提过的。我们生活路途中常遇到坏人,心中不无不平与愤郁。然而景云所忆所写,都是他生命中的好人好事。周作人的哥哥周树人对伤害过他的人 “一个也不宽恕”,景云的人生态度却恰恰相反。他可以那样落寞一笑,潇潇然写下如下的一段文字:
“追忆居留新加坡的往事,最令我黯然神伤而又抱憾无穷的,无过于那些教我觉得非常幸运的好人好事。在那穷愁潦倒的岁月里,这些平凡甚至于伧俗的小人物,对我是曾经有过一饭乘上无数倍的恩惠。没有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一个文化人。”〈一饭乘上无数倍〉
苏东坡说他自己写文章 “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意思是说写文章一定要从肺腑中自然流露,一如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而袁宏道则提出了 “韵” 和 “趣”两个标准。老实说,我极少阅读现代的小品文,正是因为绝大多数都不能达到这个标准。反而最近出现的 “大散文”(如胡平《千年沉重》、巴荒《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费振钟《堕落时代》等)极合我阅读的口味。马华作家里的小品文作者之中,我觉得悄凌和张木钦的文字有许多突出的个性和风格,是少数可读的 “专栏”。在新加坡的小专栏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即作者常用这类文体评析时政。作家里我特别喜欢刘培芳、吴伟材和彭飞在《联合早报》的小方块,他们的文章亦可以当着社会评论来阅读。他们字里行间呈现出来的,皆是一股在一个评论气候极为寒凉的异意反调。

这两本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反映出景云思维的杂繁面和小个人的纯情面。一本是景云吸收了百家而绽放的思考随笔,触类旁通、纤毫毕露、万象森罗;另一本则是中年以后很纯情但又苍芜的心灵记录,含蓄蕴藉、随意湮隐、多情笑我。在两个文体领域里,这两本书自有其特别的地位,而它们为佼佼者,乃吾所推荐的。当然读者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学术不学术的评价,景云就曾讽刺说 “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和滑稽之事”,因此大家不可把我这番话当着什么 “坐标位置” 之类的评论。今日吾多戏言,正是曹雪芹《红楼梦》第三十九回里的 “村老老的信口开河” ,诸位不要见怪。
……………
何启良.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副教授,曾任新加坡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此文为作者在 2001 年 11 月 18 日张景云新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新书发表会上讲话。

时间之茧

  • 台长:京待
临睡前翻读张景云的《见素小品》,已成了这几个星期的习惯。人说生活磨人,从张景云文中最能感受;只是磨的大概不是志气和理想,而是感情和记忆。感情和记忆也不一定会变薄变淡,想像锄禾日当午,手掌的皮肉被磨得起茧,劳作过的证据都住在里面,反而让人坚强。

张景云拥抱记忆和情感,大概也困在时间之茧里,出不来了。因为出不来,我们才可以从外面看他,像捧著书的读者,看他从茧里逼视而出的两道苍凉目光。

翻过了一页,仿佛就告别了一些时间、某些心情。张景云的照片印在封底内页,书越看越薄,和他似乎也越近了。读到后来越读越慢,像去旅行般,告别的日子快到了,还舍不得回来,舍不得从书中抽离,即使这不是一趟惬意的旅程。有些旅程却也不指望惬意,因为苍凉也是一种美,而时间轻轻为它镀金,让它从时间之茧里发出光来。因为时空的嬗递,我们看到的也仅仅是这光。张景云的苍凉,只有他自己最懂。

合上书灭灯睡觉,猛然想起张景云比自己多活了三十年,那双淡伤的眼已被时间浊黄。时间轻摆,带著轻蔑的招摇划过额际,张景云垂垂老矣。但生命总有许多美和感动,缠人如茧、处处流光,所以时间,你别骄傲。
2002-07-11 1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