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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云 “作者自况”

  • 方美富

假如要形容张景云先生,大概就会联想到 “读书人” 三字。《云无心,水长东》不算是一本新书,却是我常常翻读的书。文章完成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老旧问题还没解决,更添覆一层新痕。值得推荐的是书记勒口一段作者自况,是上好的散文,也是了解张先生人生观的入口:
撰写本书所收的人文随笔时,作者是五十四、五十五岁:要靠作者生平资料来决定买不买某一本书的读者有理由问:他年轻时有过甚么光荣事迹非要我看他的文章不可?答案是不仅没有,你还有很多理由不看他的文章,比如说他十六岁(1956年)就辍学,不曾受过大学教育,但曾经进入云南园——1959/1960年间在新加坡南洋大学学生宿舍工地当建筑工人。从离开学校到写作这些随笔的近四十年里,他曾从事不少行业谋生,但都乏善可陈:临时教员、灰料工人、独中文员、小园主助理、家庭教师、鬻文匠、画廊经理、夜总会乐队经理等等。他在槟榔屿长大,曾经在新加坡居留长达十二年(1958-1960,1965-1976),移居吉隆坡后误坠文网里,遁迹报界从事文役,最后的职位莫名其妙地竟是总主笔。年轻时他写诗,十八岁开始从英文源头接触现代主义文学艺术思潮,从此不曾回头,学过油画,写过各类文章,读书 “于学无所不窥”,惟志在 “了解世界”,从无以文章传世之意图,尤觉得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而滑稽之事——这意思十五年前早已说了。上面说来说去都是他、他、他,无他,他根本没有样样我、我、我的本领与豪情。他本性原是天字第一号散人,无奈人生这暴君将他打成这个员、那个员,比如从前是文员、教员、新闻从业员等等,新千禧年开始又在华社研究中心担任研究员。这样一个人的文章值得不值得看,你应该心里有数罢;不过对于这个问题,他只能说:由他去罢。

2010 年 9月 20日   转自 http://klcommercialbooks.blogspot.com/2010_09_01_archive.html

张景云先生

  • 豪健
 转载自《踟躕》April 8, 2009

第一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是四年前的事。朋友从书橱里把《见素小品》和《云无心,水长东》取下,递到我面前,只说了一句 “这书好看”,我便拿回家把书看完。实在是好看。

  看完觉得好看,若要说出好看的原因,并举例以说明,似乎又不很记得书中的内容。进入了中文系,一次,老师谈起马华文学的杂文,提到了张景云先生,对其文章有高度的赞赏,我虽没有举手赞同,心里却兴奋不已。自此,逢人谈起马华文学,必问曾否读过张景云先生的书,若无,则大力推介之。为何好看?每当遇上这问题,我都不能详述,只能告诉对方,你去看一看就会知道。

  第二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地点在拉曼大学 PH 楼图书馆。取下翻阅,《见素小品》里的一篇文章〈生涯〉里有这样的一句话:
“进睡房里取了一本书出来,是朱熹的《四书集注》,纸都变黄了,屁股也散脱了不知多少页。‘现在有多少人还看这种古书。’ 那语气不像是问我,而是在回答自己的问话。”
  那时候我是二年级,正上着四书的课,看见这段文字,觉得相当有趣,但不记得自己曾经读过这篇文章。在图书馆里,见有同学经过,就把书递上,介绍对方看一看书中的第一篇文章。遇四书导师,步前递书,老师看后遂把文章放上博客。读第二次,大概也只是读了这篇文章。

  第三次读张景云先生的书,仍然是《见素小品》和《云无心,水长东》。之前读的,都不是自己的书,唯第三次时,才买下这两本书。文中出现林水檺老师的名字,原来他俩以前是同一间中学,之前阅读此书时,对文中的人物没有留下深刻印象,进入中文系后重读,似乎多了一些亲切感。大学一年级,老师见我对物理感兴趣,故向我介绍了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在《云》中,张景云先生谈到李约瑟和他所撰的《中国科学技术史》,重读《云》,方知自己读过。书中亦对知识分子、青年、大学生、读书人、文化等作出了不少的剖析,对于这类课题,我都感兴趣,尤其是进入中文系后。在修词选课之前,就曾经接触过陈与义的作品,“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进入中文系后,再读《见》,读至此句,原来我以前已经读过了,怎么没有印象?韦庄的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和辛弃疾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皆是我在修词选科时非常喜爱的词句,也是我之前读《见》时没有多加注意的,重读《见》,才发现自己喜欢的,原来之前曾经看过。

  同学购书团抵隆,我抓了《见》和《云》递上,大力推介。张景云先生十六岁就辍学,不曾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建筑工人、灰料工人、家庭教师、临时教员、画廊经理、夜总会乐队经理等等,后来成为报界中的重要人物,写稿留下了不少的好文章,可说是马华作家中的传奇人物,如果他自认是马华作家。同学手上捧著《见》和《云》在书店里逛了好一阵子。付款时,发现两本书整齐地排放在原处,所谓书本的实用价值,终究胜过很多东西。

云有心,水长流

  • 何启良

我曾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过景云是 “马华评论第一剑”,不知有人非议否?到现在为止好像诸江湖中的武林高
手都无异声,看来像是默认了。我看平心而论这个评价大概也不会太离镨罢。当然论人评文比高低,实际意义是不大的,最多也不过是满足了评论者的那一点 “排座欲”。就好像在书法里我们推崇王羲之的〈兰亭序〉为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天下第二行书,苏东坡的〈寒食帖〉为天下第三行书一样,比的是什么,很难说得清楚。我个人对这些作品的评价则是颠倒过来的,这完全是因为自己那份近似苏东坡 “坟墓在万里” 的心境所致。说景云是马华评论第一剑,那么马华评论第二剑又是谁呢?我想每个人心中自有分数。说来好玩,中国和台湾都要 “十大诗人”、“十大散文家”、“十大小说家” 之类的评选,而且甚至还有把作者编定座位排名次序的。1995 年海南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四卷两百五十万字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编者编定的座位排名次序是:鲁迅、沈从文、巴金、金庸、老舍、郁达夫、王蒙、张爱玲、贾平凹。这种打破传统座次排名方式,在文学界引起相当大的争议。马华文坛好像不流行这个“十大”什么的,大概大家都 “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对同行过分褒庇或贬损,免生是非。《星洲日报》“花踪” 好像曾有过“马华十位最受欢迎的作家”之类的活动,着重点是作者的受欢迎度 (popularity) ,而不是作品的优劣。究竟 “十大” 之类还是必需要从事评论的人来选的。1994 年千秋出版社编辑的《马华七家诗选》,应该是有点野心的,也最为接近这个编选思维,但是它还是没有太大胆为诗人座次排名(诗选以年龄为次序编排标准)。那时我心中早已埋伏了 “马华十大诗人” 的名单(现在公开前三名,他们是:沙禽、沙禽、沙禽;排座后面的七位,改日再容我详细道来),而社会评论作者虽无 “十大” 名单,但是列在首席者,则是张景云。

景云在马华评论界的地位,长久以来都是相当好评的。他独善其身,不求闻达,但是文章之锋芒却不因他的刻意循隐而失色,恰恰相反,马华读者 “读其文,想见其人”,于是他不得不粉墨登场,俨然成为座谈会、研讨会的常客了,他自嘲 “到处演讲招摇”(《见素小品》〈鸿爪〉),肯定心中无奈。以他在报界服务写评论的长久、文章论述面的广泛、评析论点之深刻,我一直认为马华今日报界无人能出其左右。以前我阅读《南洋商报》的社论时,必先查看社论后的编号,是景云的才详读。我所认识的朋友中,这个阅读习惯在他们之间也相当普遍。我想,在读者心中,景云的社评文章事理通达,分析入微,虽然漏夜疾书,仍然不能掩藏其智慧的闪耀和洞察的透彻。如果马华评论界有什么 “权威” 的话,它非景云莫属。

作为一位初入政治和社会门栏的观测者,我曾得益于景云的文章甚多,自己不能肯定或下判断的议题,常依赖他的论断。我这次参与这个推介会,其中当然是为了尽点朋友之职责,同时也怀着一种感恩追渊的心情。我小时候父亲深知小子长大后实不能成大器,开导也没用,于是施行严厉管制,吩咐要我每天都得抄写家里订阅的《星洲日报》的社论,每天晚上披阅,高兴时还会赏我一毛钱。当然那时我对社论所评所论一窍不通,但是家父之 “错教” ,却使我养成注意报章社论和社评的习惯。景云社评文章在《南洋商报》出现,应该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那时我已经从惨绿的少年步入了知性初萌的青年,那时〈人间〉诗社诸友的聚会,景云总是微笑不语,或目光望向远方。

写社论是不署名的,因为是职业之内的职责,故这些文章不能收入在个人选集里。景云更重要的、更具影响力的评论,是以真名发表的社评文章。这些文章至今还没有结集出版。评论是景云的强项,在他的书写中也占有最大的比例。景云社评文章的结集,就好像沙禽诗的结集一样令人望穿秋水,其意义应该是给于马华评论界对景云写作生涯一个回顾和总结的机会。宗麟负责的燧人氏出版社这次出版一系列的 “张景云书系”,目的就是要我们全盘评估景云的二、三十年的评论与创作,这不能不说是马华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云无心,水长东》应该不能称为评论集,其中杂文的气息颇重,但是始终一贯的是书中人文内涵的深刻表现。这正是景云随笔的过人之处。朋友之间称景云为 “杂家”,这本结集正是最好的证明。此书封面的内页有〈作者自况〉,实为一妙文,读者自可慢慢嚼读体味。这篇文章与明末文人徐文长和张岱所作的《自为墓志铭》似有相通之处。景云采用的,是一种自我笑谑的方式,来化解和代替无以克服的生命悲怆和遗憾,同时也含着一种度量人生的心灵尺度。

书中所引用的书目也令我汗颜。我要说的是景云所阅读范围之广杂实在惊人。虽然不能说无书不读,但是在同辈、同行间有读书范围如此之广者,稀矣。陈应德曾谓景云可称为学者,我想是从这一点上立论。《云无心,水长东》书中所引用之书目,多是不为一般读者所熟悉的,但是却那么贴切。我知道他曾经对科幻小说有特别的爱好,记得他还曾经帮忙过《蕉风》编制 “科幻小说” 特号。还有一位怪人是 “人间” 诗社的另一位成员林培和。他们 “超凡” 的阅读范围和兴趣绝对不是我这种专牛角尖、居象牙塔的人所能比拟的。景云当然还写现代诗,他的《言荃集》1977 年出版,那时他年龄大约接近四十,诗集见证了他后来回忆的少年在新加坡和槟城以及后来在吉隆坡的踉苍岁月。出版后知音稀寥,只有阿飘一人惊为天书,后来好像还有梅淑真一篇诗评,之后张尘因是谁无人记起。廿三年后《南洋商报》的文艺版编者重揭此诗集,搞过一阵子 “张景云热”,虽然景云应盖冠的诗名似乎来迟了些,但是仍然是令人珍惜和庆幸的。景云又曾学过画,我在 1985 年人间出版社出版的《另一种琵琶》的封面就是景云的画,他用的笔名是补壁先生。他还曾编书、翻译小说和诗,乐此不疲。说起来这些都是往事,追述起来乐趣无穷,但也证明岁月匆匆,我们都苍老了。

而景云的另一本结集《见素小品》正是他细水长流的回忆录,也可以说是他中年以后的“忏悔录”,其中还有一些是抒情小品。这些似不经意、随手挥洒、褪尽火气的小品文,常令人惊喜。我从朋友或他本人口中所知道的他的背景事故不多,甚至说非常之少,主要是景云生性寡言,其表情甚至可以用 “木呐” 来形容,和他相处大部分时间他是看着你听你讲话,偶尔也会加一两个标点符号,算是参与,他对自己性格的描绘是 “像热水壶那样内热外冷”,形容得极为贴切。《见素小品》中更多描述了他年小、少年和年轻时的一些事故,读来亲切,有一篇文章提到他年轻时的一次暗恋,读者惊讶看似老僧入定的景云也曾经有过一段缠绵心恋。我曾经在《南洋商报》追读过这些文字,一方面是欲填补我对他人生经历认识的空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欣赏这些文字的隽永和内敛。所谓 “见素”,当是景云生活流离、久经各行业倾轧,倦于人事之后反朴归真的一种心理折射。书中有这样一句:“发着流放的悲戚与沧桑之感”,正是此书的概括。但是书中亦有淡泊之作,佳篇如〈拙荆〉〈温柔陷阱〉〈得其所哉〉,静谧从容,气息安详,清淡之中自见真情,韩愈的 “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应是此意。读者会觉得境界与景云常提到而欣赏的知堂老人周作人的文章相去不远。把景云和周作人相比,是国忠在〈文章背后〉这篇文章里提过的。我们生活路途中常遇到坏人,心中不无不平与愤郁。然而景云所忆所写,都是他生命中的好人好事。周作人的哥哥周树人对伤害过他的人 “一个也不宽恕”,景云的人生态度却恰恰相反。他可以那样落寞一笑,潇潇然写下如下的一段文字:
“追忆居留新加坡的往事,最令我黯然神伤而又抱憾无穷的,无过于那些教我觉得非常幸运的好人好事。在那穷愁潦倒的岁月里,这些平凡甚至于伧俗的小人物,对我是曾经有过一饭乘上无数倍的恩惠。没有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一个文化人。”〈一饭乘上无数倍〉
苏东坡说他自己写文章 “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意思是说写文章一定要从肺腑中自然流露,一如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而袁宏道则提出了 “韵” 和 “趣”两个标准。老实说,我极少阅读现代的小品文,正是因为绝大多数都不能达到这个标准。反而最近出现的 “大散文”(如胡平《千年沉重》、巴荒《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费振钟《堕落时代》等)极合我阅读的口味。马华作家里的小品文作者之中,我觉得悄凌和张木钦的文字有许多突出的个性和风格,是少数可读的 “专栏”。在新加坡的小专栏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即作者常用这类文体评析时政。作家里我特别喜欢刘培芳、吴伟材和彭飞在《联合早报》的小方块,他们的文章亦可以当着社会评论来阅读。他们字里行间呈现出来的,皆是一股在一个评论气候极为寒凉的异意反调。

这两本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反映出景云思维的杂繁面和小个人的纯情面。一本是景云吸收了百家而绽放的思考随笔,触类旁通、纤毫毕露、万象森罗;另一本则是中年以后很纯情但又苍芜的心灵记录,含蓄蕴藉、随意湮隐、多情笑我。在两个文体领域里,这两本书自有其特别的地位,而它们为佼佼者,乃吾所推荐的。当然读者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学术不学术的评价,景云就曾讽刺说 “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和滑稽之事”,因此大家不可把我这番话当着什么 “坐标位置” 之类的评论。今日吾多戏言,正是曹雪芹《红楼梦》第三十九回里的 “村老老的信口开河” ,诸位不要见怪。
……………
何启良.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副教授,曾任新加坡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此文为作者在 2001 年 11 月 18 日张景云新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新书发表会上讲话。

时间永恒,人生一瞬

  ——张景云的《云无心,水长东》
  • 唐林



川阅水而成川,水滔滔而日度;
世阅人而成世,人冉冉而行事。
——晋·陆机〈叹逝赋〉
我自然只能当个很小很小而不足重轻的小卒,然而始终是积极的奋斗者。
——中·瞿秋白〈我〉
一)仅是扮演魔鬼的代言人
张景云掬取陶潜的“云无心以出岫”前三个字,和李煜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后三个字作书名,既逍遥淡泊的自在,又纠缠尘网的煎熬,确是别具况味。他在〈文化、金钱、权力的三角习题〉中说:“……我个人是个彻头彻尾文化安那其主义者,用东方式的说法,我是个道家。”(页41) 在〈文化的二分与冲突〉里说:

“我个人是个思想上的吉普赛,对什么都是拿来主义,保守主义的裤子也好,自由主义的披风也好,我都可以随机拿来穿着”。(页135-136)
又在〈个人在至大至小之间〉表白:

“我只是个报纸佬,同时是一个可敬的女人的丈夫、两个可爱的小女孩的爸爸,并且私心希望配得上是不少三种益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的朋友……我的心上也驮载着不少悲剧,许许多多别人的悲剧。……我想到的是天底下那许许多多和我一样默默承担着这些重量的小人物。”(页76)
接着说:“你必须告诉自己,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因为没有第二个人能更好的指引你走这条人生的路。”(页79)他坚持保持清醒,认为读“诗和小说使我清醒,让我体会‘我最重要’。”(页80)

此外在〈一个读书人的感恩辞〉中说:

“一切恩惠都是美丽的,餐桌上的米饭和清茶,或是面包和白开水,皆是小小的神迹和小小的恩典,一个人越是用心生活,就越欣赏和珍惜人生旅途上这无数的小资粮。”(页93)
但他绝不自卑,被许光道大侠辱骂时,引百年前一位美国诗人的座右铭:“你别妄自菲薄,当珍惜所业,因为在艰难时世,它将是你的支柱。”又强调:“我尊敬大侠和银行经理,我尊敬稻农、清道夫、教师和补鞋匠,也请容许我尊重我自己从事的工作。”(页173〈努力做自己思想的主人〉)他就是这样热爱生活,面对人生,绝没有以当代英雄来自我膨胀,认为这类探讨对社会种种潮流弊病的论述,“仅是扮演魔鬼的代言人”。(页42)

二)碰触华社生存的支撑点
第一篇〈核心人文价值与课程〉就尖锐指出:

“马来西亚华人需要本身的‘母亲教我的歌’,《毕业歌》和《友谊万岁》,来表现我们特殊的生活环境社会风俗或思想感情。……我们是移民的后裔,我们的文化里难免会有很多借来的因素及内容,而生活在一个空间距离不断被尖端通讯科技征服的地球村里,我们立足本土,放眼世界,对别人的文化也应抱包容态度,在谈论探寻马来西亚华人的核心人文课程与核心文化价值时,这自然会形成一种抉择上的吊诡和紧张。”(页4)
景云的应对方法是:

“精神文明必须与物质文明的建设同步开展。……学校里应该落实‘以人为目标’的非功利性核心人文课程,更应把社会转变成不设围墙的学校,使人的自我实现成为终生的‘功课’。”(页7)
原因是“社会教育欠缺积极性的人文价值所倚仗以发挥作用的核心课程”,形成许冠杰的《发钱寒》之类的消极因素大行其道,“并且像癌细胞般的威胁社会有机体的精神文明的健康”。(页5)其实《发钱寒》能够由香港冲淹东南亚华社,是它符合华社生存的支撑点,早在二千四百年前春秋时代,“钱”便是中国人社会生存的支撑点,孔夫子赞美“一箪食,一瓢饮”是抗拒“钱”的诱惑,稍后战国时代,屈原拒绝渔父的劝告,是蔑视“钱”的行径。六百年后晋代鲁褒说真话,在〈钱神论〉中歌颂钱“亲爱如兄”,被同时代读书人排斥,事实是“钱”仍然支配一切,一千年后,时代画家沈周慨叹“钱”是:“有堪使‘鬼’原非谬,无任唤 ‘兄’亦不来”,文人袁宏道直接说:“古时孔方比阿兄,今日阿兄胜阿父!”绵延到今天,二千多年儒家的道德伦理,并没有取代“钱”的地位,甚至近四十多年社会主义教育也敌不过“钱”。我国华社源自中国的移民社会,最主要目标就是挣钱来活命,连信仰的礼佛拜神,信奉上帝,都祈求保佑身体健康,顺利发财。景云大概发觉这一点,所以再在〈怎样侮辱文化人〉中申明:

“尊重金钱是一件好事,金钱是双刃剑,用起来是好是坏悉在用者存心,尊重金钱即是尊重自己的心,这绝不可与‘拜金’等量齐观。文化人所要求的,就是希望我们的社会在尊重金钱之际,也尊重文化,尊重文化的内在价值”。(页53)
虽然《发钱寒》比袁宏道那类文人诗更通俗化和深入民间,景云还是一再碰触华社生存的支撑点。

三)落地不生根的乡土意识
与此同时,景云在〈写吧——“我住的地方”!〉里召唤:

“马来西亚各地大小市镇,许多华人子弟离乡背井到大都市来求学,他们学成后应该回归乡邦,回去母校,回去宗乡会馆,回去教堂寺庙。第一,在将来的疯狂世界里这可能是保留人性最简捷的方法;其次,这样可以更有效的为乡邦做一些事,过比如修篡方志”。(页31)
值得思考的是,过去华社在困苦中培植起来的乡土意识,在1948年6月英殖民统治者实施“紧急法令”和马共展开武装斗争后,直到1960年马共溃败,“紧急法令”结束,遭受难以估计的摧残,这其间,居住在半岛郊区的华人,绝大部分被迫丢弃家园,迁入囚牢似的“新村”,华人占多数的大小市镇也同样划入特殊保安的“黑区”,命运和那些“新村”一样,华人的处境正如这节诗:“我们的生命比山芋还不如/至少山芋还有一块泥土/在那里容身/在那里生生死死”。现在那一段悲惨岁月虽然已经一去不复返,新村的屋地却仍旧属于临时租赁性质,这些“新村”的市镇,大多数是几百人或几千人,上万人的并不多,通常只有相当大的市镇才有宗乡会馆,教堂寺庙及学校,一般的只有学校和教堂寺庙,目前大体上没有温饱问题,可是这三十年来,并没有随着人口增加而取得同步发展,形成子弟学成后都滞留大都市,甚至更远的移民异国,景云在〈努力做自己思想的主人〉有个答案:

“在马来西亚今天这个特定的社会里,国家整体的社会/政治/文化是一个大圈,华人社会的社会/政治/文化是一个小圈,任何知识人都无法逾越。”(页175)
另外一个答案是:乡邦的母校规模有限,教堂寺庙只关注信徒多寡和神诞节日,宗乡会馆多数宁愿到遥远故国去寻根归宗,也不重视眼前先贤艰苦落地的足迹,诚如景云说的“没有前人的业绩可传承,就谈不上发扬光大。”(页170)真是“百年光阴一梦蝶”,为钱辛苦为钱忙,始终是落地不生根的乡土意识。

四)真话和精辟的旁征博引
真话是《云无心,水长东》的主要基调,例㈠〈他出题考我的热情〉说陈祯禄:

“而在绝大多数华人尚抱侨民思想的时代,作为土生华人的陈祯禄已在殖民地统治下积极从事政治活动,为华人争取为本地人的权益,从有限的资料看,后人也可以窥见他作为领袖的光辉人格,……在这方面后来的华人政治领袖都难望其项背,英国人说:‘这种货色现在没有再出了。’这真是时代的悲凉。”(页198-199)
今天华社念念不忘毁家兴学的陈嘉庚精神,冷漠看待落地生根的陈祯禄精神,是景云说的“开出的旗号是划时代的”还是侨民遗绪作祟?

例㈡〈文化自由同盟的冷战公案〉提到“马华”文学:

“当年(1966)的新加坡华文文艺界,在思想上连启蒙还说不上,当时正值中国‘史无前例’时期,很多人在赤道边缘看得昏头转向;战前和战后,甚至延续到 60年代,新马两地的‘主流’文艺写作人,几乎毫无例外的都以中国的思潮马首是瞻。‘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学界以郭沫若带头为‘人民性不强’的李白翻案,新加坡也出现一本谈评价历史人物的书。(此书作者署名景云。)”(页219-220)
明确指出所谓战前战后“马华”文学都是侨民文学,印证 80年代初王赓武说所谓“马华”文学史应叫“华侨”文学史的历史事实。最后一句更点出当时所谓马华作家不但是侨民作家,而且是政党扈从的跟尾巴高手。真话以外,旁征博引也很精辟,如〈舒梅赫在缅甸〉中的:

“佛教经济将会分清可更新与不可更新资源,一个文明若是建基在可更新的资源,诸如林业和农业等,单止这一点就比建基在不可更新资源如石油,煤炭,金属等的文明优越得多,这是因为前者可持久而后者不能,前者与大自然合作,后者则掠夺大自然。”(页115)
舒氏写于 46年前,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佛教经济的优点,而在〈绿色思维的若于迷思〉引 Titmuss 的话:“未来这一观念并无实在,它只是人类所虚构,既然未来除开我们所声称者之外无实质,我们可以说未来实在并不重要。”(页133)别有一种看法,可以让读者看到山外有山,结合景云的分析而驰骋思考。

五)冷静的看待时间和生命
从第一篇〈核心人文价值与课程〉到最后一篇〈值得玩的人生游戏〉,不论是剖析,说理,引述,辩论,都没有急躁或谩骂,完全保持一贯的冷静,像〈文化批评的匮乏〉说:

“作家和画家十居八九都自大而缺乏自知之明,谦虚只是在赞美时用以应对的手腕,略有成就而勉强成家的老手固然如此,低能手和新手何尝不然,对赞美脸厚,对批评脸薄,脸一薄就容易翻,对批评者视若仇敌。”(页23)
再如“中共40年的‘政治挂帅’所造成的文化破坏,并不比‘文革十年’为轻,而两者更具有因果关系”。(页43)同样的,在〈历史启示我们“我是谁”〉说:“……各个文化范畴的批评若不能严正,结果是欺骗,今天欺骗我们自己,明天欺骗后世和历史,罪咎大极。”(页189)明确针对事实,没有激动的煽情,即使是驳斥许光道大侠的辱骂,也仅是:

“原来他的道德勇气是有这么一个条件的。……一个人必须花大半生的岁月,拼命挣钱,努力往上爬,专心致志的玩这个拜金社会最心醉的人生游戏,才能奠定这样的条件,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这样的条件,主要的原因是我不玩这样的人生游戏,不玩,不屑玩,不玩,因为没有这样玩的心性。……”(页173)
只有冰凝的怒火,潜伏在冷静蔑视里。在〈值得玩的人生游戏〉质疑迪洛普的超越游戏:

“艺术游戏圈里可能过分商业化,修养奇缺。科学(学术)游戏圈里可能‘海’水泛滥,虚荣心膨胀;而宗教游戏圈里则千局处处,即使是所谓正信界也充斥着人性弱点,至于大宗师游戏,就须得大宗师而问之了。”(页242)
除了一丝幽默,仍然是冷静。就是深沉的冷静,往往缺少一些玄想,越发觉得“世事有如水面的涟漪,当其“动能”逐渐的消失之后,水面将重归平静”沉静里闪烁时间与生命的交替。挪威作家乔斯坦?贾德在小说〈纸牌的秘密〉里说: “时间不会过去,时间也不会滴答响,过去的是我们的生命,滴答响的是我们戴着的手表”,日本画家东山魁夷也以鸟喻人说:“鸟儿在思忖着,时间在匆匆地飞逝呀!可是鸟儿没有发现,时间是无限的,不动的,飞逝的只是鸟儿自己”。读过再读《云无心,水长东》,看景云这么积极的翻检探讨种种人世的幻变,一方面无为的自在,一方面投入的煎熬,不是苍凉孤寂,而是发挥“我最重要”的终生工作,将一瞬人生投向永恒时间。

2002.04.19 刊于南洋商报·文学观点

《云无心,水长东》张景云著

书名: 云无心,水长东
作者: 张景云
系列: 张景云书系1
定价: 马币RM 26 (平装) ,
RM 36 (精)页数: 242
出版: 燧人氏事业,2001年

ISBN 983-2197-07-4
内容简介:本书是作者一个同名专栏的文字结集,该专栏原刊于《南洋商报·星期论坛》,自 1994 年 10月 9日起,至 1995 年 8月 13日止,为期一年;时值《南洋商报》首辟星期天《南洋论坛》,为本地华文报界首开先河,作文化观念与思想之领航,此专栏即为论坛强项之一。所收的各篇,或剖析社会文化,或评介西方当代思潮,文字简练而寓意深远,可读性高,尤值得典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