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有心,水长流

  • 何启良

我曾经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过景云是 “马华评论第一剑”,不知有人非议否?到现在为止好像诸江湖中的武林高
手都无异声,看来像是默认了。我看平心而论这个评价大概也不会太离镨罢。当然论人评文比高低,实际意义是不大的,最多也不过是满足了评论者的那一点 “排座欲”。就好像在书法里我们推崇王羲之的〈兰亭序〉为天下第一行书,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天下第二行书,苏东坡的〈寒食帖〉为天下第三行书一样,比的是什么,很难说得清楚。我个人对这些作品的评价则是颠倒过来的,这完全是因为自己那份近似苏东坡 “坟墓在万里” 的心境所致。说景云是马华评论第一剑,那么马华评论第二剑又是谁呢?我想每个人心中自有分数。说来好玩,中国和台湾都要 “十大诗人”、“十大散文家”、“十大小说家” 之类的评选,而且甚至还有把作者编定座位排名次序的。1995 年海南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四卷两百五十万字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编者编定的座位排名次序是:鲁迅、沈从文、巴金、金庸、老舍、郁达夫、王蒙、张爱玲、贾平凹。这种打破传统座次排名方式,在文学界引起相当大的争议。马华文坛好像不流行这个“十大”什么的,大概大家都 “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对同行过分褒庇或贬损,免生是非。《星洲日报》“花踪” 好像曾有过“马华十位最受欢迎的作家”之类的活动,着重点是作者的受欢迎度 (popularity) ,而不是作品的优劣。究竟 “十大” 之类还是必需要从事评论的人来选的。1994 年千秋出版社编辑的《马华七家诗选》,应该是有点野心的,也最为接近这个编选思维,但是它还是没有太大胆为诗人座次排名(诗选以年龄为次序编排标准)。那时我心中早已埋伏了 “马华十大诗人” 的名单(现在公开前三名,他们是:沙禽、沙禽、沙禽;排座后面的七位,改日再容我详细道来),而社会评论作者虽无 “十大” 名单,但是列在首席者,则是张景云。

景云在马华评论界的地位,长久以来都是相当好评的。他独善其身,不求闻达,但是文章之锋芒却不因他的刻意循隐而失色,恰恰相反,马华读者 “读其文,想见其人”,于是他不得不粉墨登场,俨然成为座谈会、研讨会的常客了,他自嘲 “到处演讲招摇”(《见素小品》〈鸿爪〉),肯定心中无奈。以他在报界服务写评论的长久、文章论述面的广泛、评析论点之深刻,我一直认为马华今日报界无人能出其左右。以前我阅读《南洋商报》的社论时,必先查看社论后的编号,是景云的才详读。我所认识的朋友中,这个阅读习惯在他们之间也相当普遍。我想,在读者心中,景云的社评文章事理通达,分析入微,虽然漏夜疾书,仍然不能掩藏其智慧的闪耀和洞察的透彻。如果马华评论界有什么 “权威” 的话,它非景云莫属。

作为一位初入政治和社会门栏的观测者,我曾得益于景云的文章甚多,自己不能肯定或下判断的议题,常依赖他的论断。我这次参与这个推介会,其中当然是为了尽点朋友之职责,同时也怀着一种感恩追渊的心情。我小时候父亲深知小子长大后实不能成大器,开导也没用,于是施行严厉管制,吩咐要我每天都得抄写家里订阅的《星洲日报》的社论,每天晚上披阅,高兴时还会赏我一毛钱。当然那时我对社论所评所论一窍不通,但是家父之 “错教” ,却使我养成注意报章社论和社评的习惯。景云社评文章在《南洋商报》出现,应该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那时我已经从惨绿的少年步入了知性初萌的青年,那时〈人间〉诗社诸友的聚会,景云总是微笑不语,或目光望向远方。

写社论是不署名的,因为是职业之内的职责,故这些文章不能收入在个人选集里。景云更重要的、更具影响力的评论,是以真名发表的社评文章。这些文章至今还没有结集出版。评论是景云的强项,在他的书写中也占有最大的比例。景云社评文章的结集,就好像沙禽诗的结集一样令人望穿秋水,其意义应该是给于马华评论界对景云写作生涯一个回顾和总结的机会。宗麟负责的燧人氏出版社这次出版一系列的 “张景云书系”,目的就是要我们全盘评估景云的二、三十年的评论与创作,这不能不说是马华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云无心,水长东》应该不能称为评论集,其中杂文的气息颇重,但是始终一贯的是书中人文内涵的深刻表现。这正是景云随笔的过人之处。朋友之间称景云为 “杂家”,这本结集正是最好的证明。此书封面的内页有〈作者自况〉,实为一妙文,读者自可慢慢嚼读体味。这篇文章与明末文人徐文长和张岱所作的《自为墓志铭》似有相通之处。景云采用的,是一种自我笑谑的方式,来化解和代替无以克服的生命悲怆和遗憾,同时也含着一种度量人生的心灵尺度。

书中所引用的书目也令我汗颜。我要说的是景云所阅读范围之广杂实在惊人。虽然不能说无书不读,但是在同辈、同行间有读书范围如此之广者,稀矣。陈应德曾谓景云可称为学者,我想是从这一点上立论。《云无心,水长东》书中所引用之书目,多是不为一般读者所熟悉的,但是却那么贴切。我知道他曾经对科幻小说有特别的爱好,记得他还曾经帮忙过《蕉风》编制 “科幻小说” 特号。还有一位怪人是 “人间” 诗社的另一位成员林培和。他们 “超凡” 的阅读范围和兴趣绝对不是我这种专牛角尖、居象牙塔的人所能比拟的。景云当然还写现代诗,他的《言荃集》1977 年出版,那时他年龄大约接近四十,诗集见证了他后来回忆的少年在新加坡和槟城以及后来在吉隆坡的踉苍岁月。出版后知音稀寥,只有阿飘一人惊为天书,后来好像还有梅淑真一篇诗评,之后张尘因是谁无人记起。廿三年后《南洋商报》的文艺版编者重揭此诗集,搞过一阵子 “张景云热”,虽然景云应盖冠的诗名似乎来迟了些,但是仍然是令人珍惜和庆幸的。景云又曾学过画,我在 1985 年人间出版社出版的《另一种琵琶》的封面就是景云的画,他用的笔名是补壁先生。他还曾编书、翻译小说和诗,乐此不疲。说起来这些都是往事,追述起来乐趣无穷,但也证明岁月匆匆,我们都苍老了。

而景云的另一本结集《见素小品》正是他细水长流的回忆录,也可以说是他中年以后的“忏悔录”,其中还有一些是抒情小品。这些似不经意、随手挥洒、褪尽火气的小品文,常令人惊喜。我从朋友或他本人口中所知道的他的背景事故不多,甚至说非常之少,主要是景云生性寡言,其表情甚至可以用 “木呐” 来形容,和他相处大部分时间他是看着你听你讲话,偶尔也会加一两个标点符号,算是参与,他对自己性格的描绘是 “像热水壶那样内热外冷”,形容得极为贴切。《见素小品》中更多描述了他年小、少年和年轻时的一些事故,读来亲切,有一篇文章提到他年轻时的一次暗恋,读者惊讶看似老僧入定的景云也曾经有过一段缠绵心恋。我曾经在《南洋商报》追读过这些文字,一方面是欲填补我对他人生经历认识的空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欣赏这些文字的隽永和内敛。所谓 “见素”,当是景云生活流离、久经各行业倾轧,倦于人事之后反朴归真的一种心理折射。书中有这样一句:“发着流放的悲戚与沧桑之感”,正是此书的概括。但是书中亦有淡泊之作,佳篇如〈拙荆〉〈温柔陷阱〉〈得其所哉〉,静谧从容,气息安详,清淡之中自见真情,韩愈的 “言有穷而情不可终”,应是此意。读者会觉得境界与景云常提到而欣赏的知堂老人周作人的文章相去不远。把景云和周作人相比,是国忠在〈文章背后〉这篇文章里提过的。我们生活路途中常遇到坏人,心中不无不平与愤郁。然而景云所忆所写,都是他生命中的好人好事。周作人的哥哥周树人对伤害过他的人 “一个也不宽恕”,景云的人生态度却恰恰相反。他可以那样落寞一笑,潇潇然写下如下的一段文字:
“追忆居留新加坡的往事,最令我黯然神伤而又抱憾无穷的,无过于那些教我觉得非常幸运的好人好事。在那穷愁潦倒的岁月里,这些平凡甚至于伧俗的小人物,对我是曾经有过一饭乘上无数倍的恩惠。没有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一个文化人。〈一饭乘上无数倍〉
苏东坡说他自己写文章 “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得不止”。意思是说写文章一定要从肺腑中自然流露,一如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心,而袁宏道则提出了 “韵” 和 “趣”两个标准。老实说,我极少阅读现代的小品文,正是因为绝大多数都不能达到这个标准。反而最近出现的 “大散文”(如胡平《千年沉重》、巴荒《阳光与荒原的诱惑》、费振钟《堕落时代》等)极合我阅读的口味。马华作家里的小品文作者之中,我觉得悄凌和张木钦的文字有许多突出的个性和风格,是少数可读的 “专栏”。在新加坡的小专栏有一个特别的现象,即作者常用这类文体评析时政。作家里我特别喜欢刘培芳、吴伟材和彭飞在《联合早报》的小方块,他们的文章亦可以当着社会评论来阅读。他们字里行间呈现出来的,皆是一股在一个评论气候极为寒凉的异意反调。

这两本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反映出景云思维的杂繁面和小个人的纯情面。一本是景云吸收了百家而绽放的思考随笔,触类旁通、纤毫毕露、万象森罗;另一本则是中年以后很纯情但又苍芜的心灵记录,含蓄蕴藉、随意湮隐、多情笑我。在两个文体领域里,这两本书自有其特别的地位,而它们为佼佼者,乃吾所推荐的。当然读者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学术不学术的评价,景云就曾讽刺说 “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和滑稽之事”,因此大家不可把我这番话当着什么 “坐标位置” 之类的评论。今日吾多戏言,正是曹雪芹《红楼梦》第三十九回里的 “村老老的信口开河” ,诸位不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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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启良.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副教授,曾任新加坡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此文为作者在 2001 年 11 月 18 日张景云新书《云无心,水长东》和《见素小品》新书发表会上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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