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读书小记


  • Alex
很高兴开年读完全的第一本书是张景云先生的这本小书。自从大婶去年给我带回先生的人文随笔《云无心,水长东》,我就完全折服拜倒在先生的裤裆下。先生对社会文化当代思潮历史演变或评论或剖析,行文流水简洁,思维清晰。更难能可贵的是先生的笔调不似当下报章大多数的社会文化评论者般,揶揄嘲讽,哗众取宠,对某个现象某件历史事件没有通彻了解更没有同理心却又妄自发言。见素小品是抒情小品,写先生的生活,先生的家人,先生生命里记得的,或是一些渐渐淡忘的小事。读随笔读其人的思想体系;读抒情小品又更能读出其思想体系的滥觞。先生说自己读书‘于学无所不窥’,无他,志在‘了解世界’。这句话是我头上的指路明灯。先生二十五年前也说了,学术是世间头等虚荣而滑稽之事。我也深表认同。不是说学术研究不好,只是读书研究不需要被供上神台,不需要一再强调书中自有美娇黄金。读书,只是,喜欢就好。


 2011 年 03 月 07 日  
载录自 大紅花的國度 Blogkaki  http://alex.blogkaki.net/viewblog-124408/

现代独行传:读犬耳零笺

  • 方美富
人生凹凸无数,有些书值得推荐,有些书推荐不够,更值得尊敬。我们从书本借来时间,照花前后镜,寻求安身立命之处。回头追忆,你自然会明白罢。

张生四书,言筌者,南华真经之得意忘言,尽是风流,见素者,老子所谓抱朴守真,悠然自得,云心者,五柳先生归去来兮,蔽身人间,犬耳者,闭户读书之折角也。

见素怀旧抒情,云心掐臂见血,犬耳踽踽独书。张景云先生新书以犬耳为名,虽无标榜为师心使气把酒赏菊者立传,然而零笺收文最早,所述之人骨头自硬,可入独行传。譬如罢,张景云写英培安,说他批逆鳞傻劲未改而为故人宽慰,是追求个性的素愿。全书近似《见素小品》,远《云无心,水长东》,《云无心,水长东》按发表次序排序,全自旧时《星期天论坛》,《见素小品》《犬耳零笺》(原称《犬耳小品》)皆采三个专栏,《见素小品》多自《见素篇》,《犬耳零笺》则收《云想》少许《宏微并观》最富,皆可视为作者踟躇槟星,既是技艺徒弟又是自习学生之思想定势。我们庆幸,这些散文张扬个性,从作者镫下读书,蜂采百花自己酝酿,撰写到刊印成集,少说也五十岁月一去不复返了,至今读来总也不迟,真正做到了旧文新读旧文皆新。史家尝说后辈都得把前世史家所写历史重写一遍,《犬耳零笺》按刊登日期追溯,可说是报章最早引进特定知识传统的燧人氏,升火取暖,关注气质,性格,文化以及由个人乃缘及社会,宗教,经济和政治所形关系,好像牵引我们走入时光隧道。

作者绍介这些理论问题或与身世经历,或于思想原因,假如理想主义是至大宇宙天地,是至小的人心秋毫。此书所谈,就不仅仅有欲超乎两者之间,而依旧徘徊踌躇于介乎两者之间,以有望实现一己之生活理想。集子所谈从布莱希特到中南海权斗,科学家到思想家,诗人到自裁者,他们都不是周全之道的上古圣神,而是脚跟著地生活于政治与文化环境的思想者。如论及岚匝(Lanza del Vasto),就特别强调躯体和本能比心智的思考活动更能体现天道的神圣。他究观道家之理,心有所契,我们不妨说,读书之于作者也可以是切切实实的亲证体验了。对善读书者“自我观照”是不言而喻的过程,然而阅读张景云时时要点出笔下人物瑕疵,剖析失败者的命运,并无损于他们个体生命意义,且同属举足轻重。此相克又相成论述,对作者来说似乎更值尊重,因为“人生经验是世间最大的修正主义”,所以他无意做到不偏不倚,而是拈取一点,不及其余,以其不囿世俗,有真性情也。他谈岚匝,辨喜,布莱希特,颇有天下之大伴随他们灯下对泣,浪荡相惜。

本书对知识界贡献了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心理学种种概念,时有物外之趣。张景云认为,文化塑造人格和行为。作者任务是扬弃,再现个人或特定群体——他们可以是自由思想逃亡者,有知无知奴隶,城市人,乡下人,穷人,富人,是墨姑丽,也是伊历逊。

对读者而言,张书一方面是读书情报,它较全面地介绍了战后一流思想趋向,作观念的旅行。另一方面本书浓厚思辨色彩,是作者对相关论点进行分析批判,给处于深刻思考中的知识界思考素材,设若《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符图》那幅线条画,逍遥太空,启发来路。

值得赞扬是他的动态观点。世变多故,作者力图按照自家个体生命经验,而不是按照当时历史照本复述,演练他自我丰富多彩的思索。张景云既强调人类社会中长期绵延变化,可以断言思潮起伏之间,取长补短的可能随日俱增。从那些简直可以漫长得独立成篇“补注”看来,像谈奥威尔逸文,一文两注,尚有“剪报一时无从查验,日后找到再看如何补救”之憾,可见作者对知识趣味与笔下人物,佳人携手而绝不故去,从其当下再出发,文章通过自身的成长,加以生长。

我们立定呆呆回首离奇和荒芜的世代,大学,报纸不再引领群伦,甚么不像甚么,转而成为体制走卒的摇篮。满街都是犬儒,茫茫人间独行何处寻?一九八八年作者论及无根自恋狂文化,直言是贫血枯瘠,是肚脐眼文化。我们每天对著浅薄得毫无营养的报纸,听大喊大叫不知所谓的调子从收音机流出,看卫视喂养三聚氰胺,安于肚脐视野,局限就只能这样了。不禁要问,求毫无人文精神的民主社会,可能么?我们是否愿意与一流思想家行动者同体大悲?二十多年过去,还留在鲁迅说的“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与“暂时坐稳奴隶的时代”,我明白,愚昧当道,同样的千人一面,在劫难逃。我们庆幸,还能读到具真知有真情的文章。

张生读书笔记汇整付梓,晚生不敏,这意义,视为表章独行的意味亦未尝不可,借叶梦得语,非胸中实有此境,不能有此言也。(2014.12.07)

方美富,爱书人,大学中文系讲师。

 原刊    東山譚苑    《当今大马》“小雷音” 2014年12月13日

张景云的“自学”功夫


  • 杨善勇
一个人的学力和学历,说实在话,确实没有绝对的关系。那一纸亮丽的名校文凭,或许可以方便一个人毕业之后谋生;可是,学养到底不能因此练就。

张景云先生的小品随笔和大块文章,显露的也正是这么一回事。新著《犬耳零笺》(吉隆坡:燧人氏;2014)作者简介里景云先生回忆他的求学生涯,是如此的匆匆,可是,他的成就之斐然,确是不可思议。

开始,他自己初入菩提小学寄宿六年,继在官立青草巷师范学院念初中三,然后在韩江插班高中一,同年八月“被开除”。不过是16岁的少年,他“过着滚石般的生活”。

因为没有跟着一般学堂的课程和规范团团转,他在图书馆自学的那些知识,反而因此无限扩张。《犬耳零笺》记录的笔记,既是他读书的心得,也是他一身学问的流露。

文章写在1988年至1994之间,所记之事,更在此之前的二、三十年之间。书成之前,景云先生补给笔记,还有不少新意和新得。他的功力之厚,由此可见,自不待言。

西方的大哲思潮,东方的人文景观,全球的经典名著,全在《犬耳零笺》的字里行间散见。篇章的重心和人物,不少都是读者相对陌生的。相比之下,正好从中看出学堂正课的种种不足之处。要是当初他仍在课室上课,这个国家还有张景云先生吗?

可惜,马来西亚的国家教育部,时至今日还搞不清楚状况。从小学到大学,学生匮乏的,恰是张景云先生“自学”的那一身功夫。他们读的,他们背的,他们懂的,他们考的,全是SOP的作业。

除此之外,他们就没有能力举一反三了。何解?学校的课本从来没读过啊?那么,面向一道道前所未有的问题,这些新手初哥,刚在职场,怎么可能找到应对之道呢?《犬耳零笺》展现的KPI,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学不了皮毛。

《光华日报》2014年12月8日

《犬耳零笺》 / 张景云 著

书名:    《犬耳零笺》 
作者:    张景云
系列:    张景云书系 3
出版:    吉隆坡 燧人氏事业 / 2014年11月

页数:    159 / 定价:RM 24 马币
ISBN 978-983-2197-03-4

内容简介:《犬耳零笺》是2001年出版的《见素小品》的姐妹卷,作品都出自早年发表的几个小品专栏,即“宏微并观”(笔名芜阶先生)、“云想”(笔名玉格)和“见素篇”(笔名张友荆)。两卷以内容性质殊异为分野自成一卷,此卷多写早年作者读书思考之鸿爪印象,各篇随写随刊,皆成于1988年至1994年之间,而所忆述之事更在前此二十至三十年之间;今结集成书,于当今之青年读者有何意义,譬之如糖饴点心可也。
(销售处: (1) 商务上海联合书店 ( 吉隆坡 苏丹街 Jalan Sultan)(2)翰墨轩画廊 Han’s Art Gallery ( 八打灵再也 阿玛广场 Amcorp Mall 三楼 L3-20 ))

《燧火评论》发刊词:铁屋里击鼓,幽冥中点灯

政治评论,或更广泛的社会文化评论,作为一种书写传统,对本地中文世界的一些知识人来说,多少具有浓烈的理想色彩和性格,它体现了独立的精神和批判的意识,是文人论政的载体,知识介入社会的媒介。

此刻,正值马来西亚社会面临政治和民主转型时期,在这一关键的时刻,社会在在需要更多“不倚傍任何党派,不迷信任何成见”(胡适语)的声音出现。处在旧制度已崩坏,新制度尚未立之际,面对波谲云诡的时局,对所有关心本国政局发展的人们来说,既要避免落入一厢情愿的亢奋,也要警惕陷入失望后的犬儒心态。重要的是,坚守价值理想的阵地,并以此为原则持续不断对社会上的种种不公、扭曲和虚妄,予以谴责、直笔和揭露,从而为我们走向更合理、善治社会的各种可能和方案探路。

我们禀承以上的理想,设立评论网站,汇集一众认同我们理念的评论人,以他们所学所长,针对社会重大议题,提出他们思考的成果,供社会讨论与交流。我们取名为“燧火评论”,寓意师法燧人氏和普罗米修士,自我期许在这片人文根基孱弱,社会科学知识暗澹的土地上,点上一盏微弱但又顽强的灯火。
《燧火评论》 编委会 (张景云、谢伟伦、潘永杰、曾剑鸣)
2014年5月19日

读问学札记


  • 方美富
大体上读书人两种,一种是可能对所说所听较易生信心,一听了之后就心生欢喜然后照着说。另一种可能对每件事都非常谨慎,不轻易信服任何一种说法,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尔若勿信,自往辩之,一切清晰了方才肯举步迈进。
   读书而不自疑近乎不可能,差别只在于生信的多还是就疑的寡,苏德祥《苏氏演义》曰:“《学记》云:‘善待问者如撞钟,叩之小者则小鸣,叩之大者则大鸣,待其从容然后尽其声。’谓善问学者,必待尽其词理委曲之意。”
   叩与鸣,问与学,两者并备。当然也有只负责引产的产婆,教师只帮助你顺利生下小孩,并不使你有孕,不负责哺乳,自然也不理会他日枯荣。还有一种不言之教,十问九不答,不能老是靠老师呀,自顾自修行去罢。
 知识生命书写
上中下如上。我们的出版界最流行的大半都是热闹之物,沉静之书绝少。特别是有关学人思想传承,更是静中之思,没有获得多大关注,以致周遭显得热闹有余,底蕴不足。
    许德发编 《问学札记》(燧人氏,2012年),乃二十三位青年学术人的自述,一如张锦忠说这是他们 “知识生命书写”,有读书有经验有思想有脉络。如果承认学术无边界,我们生在相对偏远,学术正在挣扎求存的湿地,读学记有个好处,就是知道取经人的故事。他们毕业后,都在学术机构继续未竟之路,现在写他们的老师,有一天他们的学生也会写他们,彼此交相渗透,互辅互成。
    不管二十三位学人远赴他国或在本国求学,都可以识之为求道的虫,在未变成蝴蝶前的面貌,他们少小离家的真实故事,之中固不免有所缘饰,而我们读者无论行内人或门槛外观望着的人,不难找到陈平原称之压在纸背的感情,一种学术论文之外的陈述。

求真是第一
问学录,求真是第一,忌讳写成脸书文,那种一张滤镜照片都要哀悼哭到要生要死,枉作“好有feel” 的 status,天天都在伤逝故作姿态的文字,用高度抽象的语言敲破了真实,变成无迹可寻的虚构散文,那些具有生活况味、价值层次的东西,已非主要关怀。
    他时若出版方有计划突出成为一种有意识的努力,则“学而有得,辄札记之”便涉及整体的、世界的,即便要踏著铁蒺藜,亦所以研究学问之事乃可成一共同研究,值得出版社再三耕耘。
    像胡适之说的,古人“鸳鸯绣取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的态度是可鄙的,我们喜欢看这类书,寻求那枚 “金针” 送给大家,然后让他看诸位绣的鸳鸯好不好。若写了全文没有提及任何人名书名,“自述” 适成喃喃自语,无从知道他们读书时代的痕迹,只能是一篇升学辅导文了。
    可不要小看一些修边福这样的余事末节,就像饶兆斌提及了他认识 Suzanne Ogden 教授到如何成为其论文指导的整个历程,与其说“记一篇四次修改两次拒绝论文的发表”,不如说他自身是如何炼出来的。
 求学路上的一团问号
邱克威张惠思许维贤等量齐观,三人不同的命运不同性格,有不一样的究竟之旅。邱张都提到五院的紫藤花串,邱本科到博士都在北大,伫立久之,注重目下的变化,百年学府妍丑早识,未必永远从光荣到另一光荣的所在。
    张写她从境外到境内又回到境外的历程,均是那么出乎意料。个人兴趣所钟,师生交谊回忆尤喜,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张文笔下有聚餐下的歌吟论学,有春游谒墓与纸上史料的比照,更多呈现求学路上存在的一团问号。
    以学问言,这些问题:你能学术吗,适合学术吗,你能走得多远,是张惠思离开家园去到北京,再回到家园的 “打底训练”,如作者看重的人与事情与思。同样写到聚餐的许维贤,又有不一样的观照,既非感伤,亦不悲切。这类餐桌上的“中国文化”,显然在作者笔下时时持批判角度。人声喧哗嘈杂,一片欣欣向荣的国民性,到了许文就是七嘴八舌成风,你问(大陆境内)我答(非大陆境内)的怪现状,作者菲薄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两种学问态度的矛盾,居中蕴含阶级尊卑,价值贵贱,强迫境外青年去服从,乃发觉周遭眼光全注在应用上,集体无意识飞行,一句撤了撤了,作者似乎寻觅哐啷一声之后,耳根清净。
    此即重新定义中国的 “文化”,笔下一代人原梦想不到什么叫作研究,最后“京师大学堂”成了对外汉语教学对内英语学习的超大型穿洋衫孔子学院,持有的更多对北大这座“金衣圣像”冷眼。

学术文化备忘录
最后读黄进发长文。诚如作者点题——“漫漫长路”,这是黄进发十年纪念文,从2001 年 “诉求” 到穿上博士袍修成正果,终究十年后的事了。文章不仅仅出于自述,且是今日始得为之,读者亦不难留意当下土地十年的起落。
    文中提到他辗转从不同老师多聆教诲,兼得同学讲习,不妨视为作者的学术知识与公民社会成长史,改用作者的话乃 “形塑了后来的判断”。很少人的治学之路与当下土地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如同鱼游于水,与这一泓水分不开。
    我爱读较早出版的 《为学术的一生》,若不能以之律己,亦能以之绳人,真可谓学术文化备忘录,尤其世景荒荒,步趋杳杳,衣冠无赖之士投幕求荣者足以戒,也因此更值得我们自求消融,那或许是一辈子最忙碌最悠然的时光。
    一面于论文忧思不得闲,作殊死战,一面于世态也难得无需慌慌张张,有更多的天地去把玩。生于今日乃需为永不毕业的求学而来,像宝玉随身不忘,而在事实上,决不致念念不忘去讨道护官符,遂使风习败坏,俗语之所谓 “究功名之际,通利禄之变,求登龙之言”。
    问学法门千万,伏案之时有些忘记有些却留下了,很重要的原因,恰恰与我们相关。经霜学始全,你怎么思想你怎么活,也可以说,你怎么活你就怎么思想。上下求索,此间自有一种磨洗得来的情理流荡。我们从书本人物身上沾了一些苦味,幸好,却也是自家编年史的美好时代。